这也许是我临走前最后一次有机会静下来漫无边际地写了。
五点半被J的电话弄醒,仍然是她爸妈的老问题。我真不知道对这种每天回家除了吃两次饭之外,其余时间全部待在自己那个小门市的父母作何感想;子女并不是笼子里的鸟,但你们却把她当成了鸟来养。“供你吃供你穿你还挑三拣四,不知道我们工作忙吗”——这是她亲口跟我转述的,我很惊讶世界上还有这等优秀的父母,竟然成功地保证了自己女儿没有饿死。不,J会自己做饭,甚至一两次没有做饭就会挨打,我同样惊讶于世界上还有这等优秀的奖(允许吃饭)惩(拳打脚踢)结合的父母,竟然成功地保证了自己女儿没有被打死。我不喜欢在叙述中爆粗口,尤其是当我在中博上码字的时候,我很清楚我几乎等于自说自话。
我承认J挂断电话后我很不冷静地摔了手机,然后在接下来十分钟里把手机零件一一找齐装好。谢天谢地,没坏。但还是感觉心里有一团什么东西在搅动,闹得慌,在床上翻覆了几个来回,我愤然坐了起来。在屋里走过去走过来。举哑铃举到想直接把哑铃扔掉。渐渐地平静下来了。
早上去买书包,因为那陪伴我接近十年的民工包终于以拉链全部崩坏而寿终。走在街上,冷风吹来我不禁闭眼,可一闭眼就摇晃晃失去了方向感,可能是因为没睡好。在路上一直寻思J的问题,我到底该怎么回答她的这种电话呢?这种无解的问题难道真的是要用菜刀板斧解决?结果越想心里越烦。也许我该邀她来回忆回忆美好的过去的,比如游乐场、黑山谷啥的,给点回忆的糖也能熬过现实的苦。那些被抓到地牢里单独囚禁的人,如果不是靠强有力的回忆做强心剂,恐怕都已先后疯掉了。
快到十点了,家里会有亲戚来,一派腻死人的其乐融融,腻得人禁不住要没事折腾。下午一点钟还要给俩初中生补数学,一个挺聪明就是不太认真,一个很认真就是反应有点慢。我不知道我这状态还能不能胜任。于是给自己泡了点茶。
后天就要走了,可觉得还有太多东西没放下。我知道我注定不能潇洒地离开。不管怎么说,去北京,生存并且生活下去。
我对北上完全没有心理准备,因为我还沉溺在现在的小生活里。小生活不能说不好,我只是缺少一个让我坚定的动机。动机其实已经存在,就是八年求学的路,但我习惯性忽视它,习惯性忽视解读“八年分隔”这四个字的含义。
去年的七夕,我写下《候鸟》一文,祭告高三是我的初衷。现在看来,那文字矫情的慌。两千公里地理隔离,和同处一教室、仅仅是交谈受限,哪个更算是一种折磨呢。也许,各有各的不好。同处一室,磕磕碰碰难免会有,心思内耗,谁还会有心情去想学习的问题呢;天各一方,用书信和留言来维系一种默契,虽然会被外人斥为终要栽跟头的理想主义,但我还是有信念继续走下去。
信念有时是个混账东西,跟拍胸脯打响指这些流氓动作相联系。轻易允诺、轻易践诺,这样醉醺醺的绅士却也不少,因此对于我们自身的信念,有必要保持必要的警惕。我心中仍然是不断重复的那几句话:意义大厦的砖头不能拆走一块,更别说拿去卖。
这几天折腾了不少事,看了不少书,看会这本看那本,发现只有韩少功的《暗示》被我翻来覆去地品。妙语连珠说不上,但看到精彩处确实有背后生寒的感觉。他有一点说的很对,文字根本无法承载真莫道不消魂相。文字符号漏掉了很多信息,比如语气,比如环境。一句“好吧”,可以读解出两种截然不同的意涵;一个“哦”,表面上是一杯白开水,其实它可以是敷衍更可以是厌恶。
所以我遇到“哦”,一般不会再说什么。
今天晚上约小学同学L宇出来,吃了串串香;他带了两个他的朋友,我不认识。我跟他,他跟他的朋友,聊了挺多。小学同学的现状,以及那些陈年旧事,等等。因为志愿填报失误了,他决定复读。他的一个朋友说,他们高半夜凉初透考后没有后悔——我们将会体验的生活他们体验不到,但他们拥有过的日子我们也不曾拥有。比如通宵,比如Raid。活着,大家都扯平。我觉得很有道理。
因为是同龄人,饭席上并不拘谨,而且也没有成佳节又重阳人世界繁琐的敬酒的仪轨,这样挺好。吃的还算饱,吃完后我跟他们一起去了不远的一家台球馆打球。2V2,我是生手,擅长把白球往球洞里捅,因此带我的一方表示压力很大。冷气开放着,台球室里云雾缭绕,不知不觉便有些头晕。
一会有一个电话打给L宇,是F荷,小学隔壁隔壁班的同学。她要送L宇一些书,复习好用,住在附近的她准备把书拎来。再打了几局,我们便结账要走。
歇台子的晚上还是跟几年前一样没有变,路过埝山苑菜市场,菜农正在收拾一天卖剩的菜,一地湿淋淋的泥泞。我闻到了熟悉的气味,想到十年前的国庆,以及父亲的虾。十年了,什么变了什么没变呢。
见到了F荷,因为以前就没什么印象,所以竟也不觉得特别突兀。只是觉得声音特像刘平菇。似乎每一次遇到的新面孔都能跟之前的同学建立某种对应关系,这是一种奇妙的逻辑。
因为没什么聊的了,L宇送我上车。我跟他挥手道别。忽然想起了朴树的《那些花儿》,想起了孟郊的《游子吟》。
俱往矣。
回家的感觉真好。
这半个月,因为每天都有新点子,所以过得很快;如果要写游记的话,那题目应该有资格取成“宝岛一瞥”了。跟团游与自由行的确有很大不同,我庆幸能比跟团的游客走得更深,能去到更寂静的、没有停着旅游大巴、摇着旅行社小旗、听着各地南腔北调的地方。
发现自己并不适合在博客上写游记,因为我并不是那种可以把感想做得很官方很首页的人,让每个愿意看的人都知道这旅途中我都看见了些啥、想到了些啥。因为这样写出来,通常只会让别人满意,不会使自己踏实。我想我敲键盘的动机是写点真正有意思的东西,或许可以博得未来自己的莞尔一笑,而非做现时的新闻联播,保鲜期一过便进入垃圾桶。题外话了。
昨晚飞机晚点,7点才登机。飞机起飞的刹那,我透过窗子看见远方高耸的橘黄色亮点组成的点阵。101正在离我远去。不过如此。很多旅游者心中,都会预留许多“不过如此”给尚未到达的景致,也给没有机会亲自造访的亲戚朋友,或求取羡慕,或劝慰宽心。我的“不过如此”留给自己。我,许许多多追梦人中的一个,在路上走着——但愿我知道什么是路旁的,什么是自己的。
很多执迷其实是对概念的执迷,是山外人对云雾缭绕中另一番世界的好奇。
我不知道我什么时候会再站在台湾岛的土地上。
日程过半。
懒得流水账了,在QQ空间的游记和传的照片被某人说成是炫耀,得,那我不敢再炫耀了,这儿清净,没啥人看,在这儿写。夏天这么热,也让大伙儿都得会儿消停。省得看了想要写点评论之前还要好好算计一番:我这是要表达羡慕还是嫉妒还是打酱油呢?多累。这里反正也没多少人看到,什么话都可以往这里扔。垃圾桶往往显示的才是真实。
玩了几天下来,最大的收获在于淘到几本宝书。血液学(这本有点难)、人体生理学入门(漫画体,还有课后习题,简直体贴入微,我太喜欢了)、医学微生物学(英文书,词汇量不够现在看着很困难,先收下,以后肯定要学的)、生物化学(有名的Campbell版的,英文书,做同样打算)、遗传学(同样是英文书,我担心在大陆买不到,所以也收下了)。这五本书至少有20斤,够恐怖的。我在北京这几年,一定要好好看看这几本书。本来准备上图的,顺便鄙视一下BLOGCN传图片的系统,大于500K就不能传了,我要传照片还得改大小,真悲哀。
其次呢,就没什么要写的了。可以写的没意思,正想写的没法写。到了这个地步,我这博客也基本上可以寿终正寝了。有点混乱。等回大陆后再说吧。
俯瞰台北市,它随意地摊在大海与丘陵之间逼仄的狭缝中,给我一种危机的错觉。松山机场极小,几乎就淹没在高楼大厦之中,我甚至以为飞机就直接着陆在大街上。下飞机,第一感觉是被繁体字大军所围攻了。好在高三时有一点准备,所以能看懂大部分。
过了边关卡,下地铁站,进了台北市错综复杂的捷运交通线。因为是周日而且是下班高峰时间,人流量极大。不得不说的一点是这儿的人素质都不错,自动扶梯上人们都主动地靠右站,把左侧让给赶时间的人。地铁站台地上贴有排队标示,没有铁栏杆,没有路警,人们仍是排成长队,就这么等,开门时也没有在门口挤成扇形。亲眼见到这种景象,我着实有点惊讶。下地铁到北投区的餐馆吃饭,那家餐馆经营台菜,食客极多,因而必须排队。我们领到位次牌,找到凳子,在门外坐下,开始等。这里人耐心极好,我们足足等了一个小时才坐上位子,虽然我耐心也算不错,可也快受不了了。那些次序在我们后面的食客,在门外三三两两,谈笑风生——似乎吃饭并不是他们关注的重点。
到家,瓶瓶罐罐不少。问之,则曰:“酵素”。酵素是何物?低头看了看瓶上贴的配方,“甜菜根400g,红糖1000g,6.20”“柠檬500g,大青叶100g,红糖1000g,3.22”云云。倒了点苦瓜酵素出来,喝出酒味,遂恍然大悟——原来是发酵工程啊。不过做酵素的原料必须绝对晾干,不能沾有水气,否则殆矣。据说苦瓜酵素可以降血糖,这个有意思。
上QQ,收到J的信息,她被重大机械系录取了。机械系让女生学,确实对于大多数人来说都有点痛苦。上天总是不让我们一直都顺利。她在考虑复读,但我觉得做这个决定需要慎重。复读,需要承受的心理压力太大了,真的,我自己都觉得复读难受,我怕J受不了。我寄希望于曲线救国,希望J能够争取到转系的可能,或者慢慢喜欢上机械设计这个专业——当然后一个想法不太现实。她的爸爸说会想办法做调剂,我不知道他还会有多神通广大,反正我不太喜欢他这种显得有些专人比黄花瘦制的做法。
没敢给J说太多,她今天承受的太多了,我不敢再多说。她有委屈就给我说吧,我想她好好的。但愿她能睡个好觉。
今天早上睡到了自然醒,幸福。一整天,父亲都在为筵席而忙碌。我讨厌这种觥筹交错,讨厌被之前从不认识的叔叔伯伯阿姨婶婶握手、祝贺,讨厌被叔叔阿姨胁迫与同龄或稍年幼的孩子交流学习方法、学习经验。去他的,我根本就没有什么独门的方法,你以为这武侠小说哪。阿姨对着她低头的儿子,“你要学学哥哥哦,人家是重庆市理科...听到没得?”我尴尬地站在一边,不知道应该怎么回答。也许这只是她自己的被害妄想症表演,与我无关。高半夜凉初透考是一面哈哈镜,高半夜凉初透考照出的一表人才,现实中多少都有点变形。
的确,大家陆续前来,祝贺,恭贺,朝贺。我不去追究说出一声声“祝贺”的红润面庞下暗藏的玄机,也许根本就是我想多了,把对形式的反感投射到人心上——也许笑得单纯,天空会更蓝。我知道,他们或许真的是为我感到骄傲也说不定。但我不想炫耀这种骄傲,炫耀不是种快乐而是种悲哀——它恰恰表明你的贫穷。
今天的事儿,爸说是应酬,是交际,客人说出的话不必太过当真,敷衍下就过去了,但我还是对这种语言的狂欢感到无比的厌恶。我是个认真的人,不喜欢酒席上伴随冲天酒气的豪言壮语、胡言乱语。陪着客人照相,挤弄出一堆笑容在自己脸上;与客人碰杯,美其名曰“沾喜气”,我怎么着都有种被做了种猪的感觉。身不由己,而且在别人看来还挺快活。
这么想来,我选医学而没有去光华,挺合适的。光华太闹——的确,我对光华有一点点小小的偏见,我觉得那地儿社会性太强,以后出去后接触的三教九流的人太多,自己也不好周旋。常在河边走,哪能不湿鞋;我还是喜欢一步一个脚印地干。经济、金融、管理,太热,总让我感觉不得劲,至于哪儿不对我又说不出来。我自觉我是挺中庸的,笨人还是别走捷径得了。“娃儿你啷个不去建筑系嘛?清华的建筑系楞个好哟...”“哎呀嬢嬢还巴望到你教我们幺儿画画儿哟...”贫。闹。烦。别人要说什么,当然是他们的自由。
跟每一批客人客气地道别,挺无奈的。回到家,关上门,一切都安静下来,像潮水退去后,泛着白月光的沙滩。
北上回来,这儿还是一如既往的寂静。真好,可以好好写写,不必顾忌。
北上,是清华安排的,其名曰优秀新生夏令营。夏令营里,领教了清华的王者之气,认识了许多各地的同学们,总的来说,我过得很开心。但也有一点阴云,关于J的。她不能来北京,对于这,我已经有心理准备;较之于呆在清华,她更想让我回重庆,诸条理由都很有说服力。我把委婉的拒绝练习了一遍又一遍,蹲在宿舍的厕所里如履薄冰地打完了给她的电话。听得出来,她有些失望;但我仍然坚持。不知道选择协和会否让未来的我深深后悔;不过我清楚,如果我回了重庆,我一定会后悔。
6月30日,于我又是一次大地薄雾浓云愁永昼震。我发现自己已经开始慢慢无法忍受J的暴怒,毫无征兆的、没法治愈的、没道理可讲的暴怒。那时的她烦了,那时的我也累了。我一天没开机。7月1日晚上她流着泪给我打电话,我没觉得愧疚,只感到好害怕。折腾够了。我想如果再有一次,那就随她去吧。这样的坚持,让我觉得自己傻得太催泪了。
在那种环境下,我没法再坚持下去了。没有人愿意守着一个喜欢有事没事就挑自己刺、给自己脸色看、为现在发莫名其妙的牢骚然后问解决方法却又一问三不知、为未来担莫名其妙的忧然后怎么劝都只会把问题想得更糟的人过一辈子。话有点说重了。
但还好,我伤口恢复得很快,我的耐心也还有库存。我相信J。
北上,加入了红砖会——意取“又红又专”。大家都挺随和。就当进军清华园的尖兵吧——兵马未动,粮草先行,有个组织可依靠,也好。有QQ的,群上聊着;没QQ的,没敢怎么聊。关于北上,不写太多。
从24号到现在,一切都太乱。去了台湾,就让我静静吧。
J,你一定要找到自己喜欢的院校与专业,好好跟爸妈沟通——还有,不要担心我,不要担心我的心。你都知道的。
昨晚静下心来,我真正体会到人生苦短,而欲望却永无止境。
我不能因为混淆的信息、接踵而至的贺喜而失去主见。J,你做的太对了。这瓢冷水,泼得正及时。我该听听我自己内心深处的声音,而不是外界诸方站在各自立场上的游说。
自小我就厌恨虚伪做作的人,也不擅长经营人际关系——我喜欢的词汇大概有:严谨,诚实,谦逊。我觉得,选择专业时最好应该考虑这些词汇,毕竟它们来自内心,与现实利益、就业率无涉。
我喜欢严格要求的工作,容不得半点马虎;我向往这样的场景,我戴上眼镜,细细研究图表或是文字,经过细致的推算或是思考,谨慎地得出自己的观点。
我不要个性张扬的“我最优秀”“我能行”,没有人是永远的赢家;我只要一块安静的温馨的平台,供我叩习本领,施展才能,走出自己真正想要的职业生涯。
我希冀这种人生,但我也会考虑实际的事务,会对就业单位拉拉扯扯表示亲近,迎合着社会对人才提出的各种要求。毕竟,我们说到头都是不同位置的螺丝钉。
北大光华?清华协和?清华土木?我该何去何从?是时候做出选择了。
我不能根据各专业的优待条件来选择,毕竟这不是菜市场买大白菜。将遗产分割为一屋藏书与万亩良田,天一阁主人范钦有意营造这样的决绝,因为他清楚——任何的私念都经不起时间的严格打量,小小蚁穴终将危及大坝。选择了藏书,就必须一辈子奉献给它,必须有这样的坚定。能够有机会就读协和,我真的已经很高兴。
大学,是一个跳板。但高分的优势,不是有最大可能直接拉近与高薪的距离,而是有更多的自由选择自己真正想要的专业。没有这种心灵的自由,高薪酬大概什么也不是——兴许会赚得某日晚报上跳楼的新闻吧。
我不要这样。不要太贪心,我已经很幸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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博客大概出了点问题,日志没能出来。也好,今天再转一次,顺便加点自己现时的所想吧。
我估计会去清华的协和医学部——那曾是我长期以来的梦想。有了主心骨以后,便不再徘徊了,放松下来的心连着身体都觉得好累。从前天中午成绩出来到今天,像一个太快太快的梦,带着我成了一个近地卫星,飘飘然了。但J,多亏有你。
滚滚扬尘淹没了静谧的回忆,只留下聚光灯下面色红润俗目呆滞的躯壳。我不要这样。
愿我清醒,愿我坚定。
愿暴雨倾盆,愿尘埃落定。记住,相信自己的心——J,如果你能看到。
人浮躁不安的时候,总会找到消费的借口。我的借口是读书。昨天独自去解放碑重庆书城,希望能像上次出走一样再抱一摞书回来。但是徘徊许久,仍然空手而归。自家书架上许多书已经蒙尘,我却全然没有翻阅的想法。
忽然想到小时候的自己。小时看书,纯出于无聊。我的启蒙课程,是爷爷的花卉病虫害防治手册——因为在美院的时光极其漫长,我不得不选择一种方式,去打发一个个充斥着知了嘶鸣的冗长的下午。而且竟也“成功”了——那本书上记载的每一种农药,我几乎能一字不漏地背下来。别人家的孩子在沙地上满地打滚、用石子在地上排兵打仗时,我在家里,看一会书,在水泥地上用粉笔标出“右转,厕所由此去”,推着带轮子的沙发,在自己构建的城市里穿行,嘴里发出喇叭的声音“嘀——”。
我并没有贬损自己的童年。相反,我享有了独一无二的优势:我敢拍着胸脯说,我是方圆两百里内唯一一个六岁就知道波尔多液和石硫合剂的区别的孩子。这种拍着胸脯,未免有幽默的成分。但这是题外话。
其实我想问的问题是:为什么小时的我,能这样安安心心地读完一本在当时看来完全是佶屈聱牙不亚于天书的书;而现在的我,却在书城里彷徨了接近一个小时,拿起一本书而后又放下,似猴子掰包谷一般,最后一无所获、满心惆怅地离开呢?
即使我买的书已经汗牛充栋,我却也没有时间——不,这是借口——没有心思在看书上了呢?我记得多亏了前天停电,我才能把朱光潜先生的《悲剧心理学》拿出来,郑重其事地读了第一章第一节。多么讽刺。
我想到,这种困境其实跟我在西师那段日子相仿。在西师,晚自习下后还很早,我一下子获得了决定自己行动的自由,却反而不知道如何是好,把自己关在房间里,满心悲怆;而从童年走到现在,我获得了越来越多的选择读什么书的自由,却反而不知道自己“应该”读什么书好了。
罗素认为,参差多态乃是幸福本源。川端康成却在遗书中写道:“太喧闹了。”我不知道,他是否在担心,自由对于很多人而言,是一份太过贵重的礼物。
鸿蒙之中的微子,无所夭阏,应该享有绝对的自由——然而对于它而言,走哪个方向,都没有任何意义。我们人类无权以此自比——我们还是自比为那只在两捆牧草中间徘徊的驴吧。